它的发明者自己都停不下来。
他不得不写代码来对抗自己。

无限滚动是一种设计模式，当你接近页面底部时，信息流会持续自动加载新内容，因此永远不需要点击下一页，也永远没有一个清晰可见的结束点。它被发明出来，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且合理的可用性抱怨。但它同时也移除了唯一一个结构性的特征——一个真正的结尾——而这个结尾过去正是让人有自然时机停下来的关键。

本页梳理了这项设计的确切发明、发明者二十年后公开的自我反思、研究人员认为它对注意力造成的影响，以及立法者开始指名道姓为它划定边界的进展。这四个部分，对于单一 UI 模式来说，都有异常完整的记录。

Aza Raskin 在 2006 年 4 月 28 日周五，于他自己的设计公司 Humanized 为一款名为 Humanized Reader 的应用打造了无限滚动。他要解决的问题很具体：分页结果迫使读者不断点击“下一页”，而每一次点击都把他们从内容中拽出来、拉进导航操作。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个导航的瞬间“打断了他们的思路，迫使他们停止阅读”，而这也恰好是一个人可能决定离开网站的时刻。

他的解决办法是彻底移除那个瞬间。当你接近页面底部时，新内容就会直接出现，没有点击、没有加载界面、没有中断。他早期曾向 Google Blogger 和纽约时报推销这个想法，但双方都没有立即采用。无限滚动直到 2010 年代初才真正起飞，当时 Twitter 和 Facebook 将其整合进信息流，Instagram 则在联合创始人 Kevin Systrom 的带领下，将其打磨成如今几乎所有社交应用都在采用的标准版本。

2026 年，Raskin 在新墨西哥州一场针对 Meta 的庭审中作证，这是围绕成瘾性平台设计与儿童安全的大型案件之一，陪审团最终判决 Meta 败诉，依据新墨西哥州法律判罚 3.75 亿美元。Raskin 自己的证词才是更令人震惊的部分。他描述自己完全理解无限滚动的运作方式、背后的心理学、它为何移除停止点，并承认这些知识并没有保护他：他会发现自己在晚餐中途溜进卫生间只为刷手机，最后甚至不得不自己写软件，来戒掉他当初亲手设计进产品里的这个习惯。

他在其他场合也更直白地描述过这个模式，称其为心灵的“老虎机”。这不是外部批评者的说法。这是发明它的人，在宣誓后说出的话，而且是在花了多年时间、仍无法可靠地抵抗一个他比世上几乎所有人都更了解的设计之后。

研究滚动行为的学者描述了一种他们称之为“时间黑洞”或“虫洞”的效应，人们主观感觉花在滚动上的时间，远比实际流逝的时间短。信息流本身没有任何可供衡量的地标，因此那种“好像过了很久”的直觉，并不会像在执行一个有明确边界的任务时那样被触发。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研究人员称之为“规范性解离”的相关状态，这是一种沉浸其中、自我觉察度低的状态，与事后难以记起刚刚刷过什么内容有关。叠加在两者之上的，则是“持续性部分注意力”——一种破碎的专注形式，让人无法完全投入任何单一内容，也无法投入拿起手机前原本该做的事。

无限滚动已经从设计评论的讨论话题，变成了实打实的法条文字。加州于 2022 年签署的《年龄适当设计规范法》明确禁止对 18 岁以下用户提供无限滚动、自动播放和连续打卡机制，以及其他以最大化参与度为目标的功能。这部法律的历程并不简单：它在生效后不久即被禁令限制，而 2026 年 3 月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的裁决又撤销了下级法院初步禁令的大部分内容，因此其执行状态已多次变动。

其他州则写得更明确。南卡罗来纳州的法律将无限滚动列为“涵盖设计功能”之一，与自动播放、游戏化机制和推送通知并列。纽约州的《儿童安全上网法案》则限制在未经家长同意的情况下向未成年人提供算法推荐的信息流，并特别点名无限滚动和自动播放是需要限制或加注警示标签的功能。

这些都不意味着无限滚动对成年人违法，也并非这个意图。它所显示的是，这个模式早已超出设计博客的讨论范畴。它现在已经具体到——而且其对未成年人的影响也令人担忧到——多个州议会直接把它的名字写进了法律。

Raskin 的法庭证词，几乎是反对依赖意志力最有力的论据。他并不缺乏信息。他打造了这个东西，从内部理解它的机制，却仍然需要外部软件来戒掉自己的习惯。如果对这套把戏的完整技术理解都不足以稳定地打败它，那“少刷一点”这种泛泛的决心，大概率也不会表现得更好。

Fella 应对的是无限滚动所制造的真正结构性缺口：消失的停止点。这个设计移除了分页信息流过去拥有的自然结尾。Fella 把停止点还回去，不是放在信息流内部，而是放在应用层级。应用默认保持屏蔽，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以陷入的信息流；而每个屏蔽时段仅有的一次 5 分钟解锁，是一个固定且刻意的边界，而不是寄望滚动会自己结束——按设计，它永远不会自己结束。